“希腊想象”思想对德意志民族的启蒙:静穆与放纵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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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圣罗马帝国建立以后到启蒙运动的爆发,德意志七百余年的精神信仰都是基督教。不论是君主还是平民,都是基督教的信教徒、生活在基督教文化之中。

作为宗教改革之后最重大的德意志文化事件,启蒙运动划时代地终结了基督教文化在德意志的绝对统治地位。随着基督教文化绝对统治地位被终结的还有人们数百年虔诚的信仰——人们在思想上无所依靠。

托马斯·莫尔在对现实失望后将自身的情感寄托于《乌托邦》之中,此时的德意志思想家亦是如此。他们将自身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寄托于遥远的希腊城邦之中,以想象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国家。这一想象也被称为希腊想象,它对德意志启蒙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随着宗教改革后基督教在欧洲大陆统治的覆灭,一大批德意志民众对自身的信仰产生了怀疑。德意志民族身份的重构影响着德意志的生存与发展。

德意志启蒙的“第二次人文主义”很自然地延袭和复制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古典寻根模式,但是,在这一文化模仿中存在着一个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意大利民族独具古典传统的文化故乡不同的是,德意志民族真正文化故乡和源头却是古典野蛮民族文化。

如果从民族性的角度来看,意大利文艺复兴追寻的是古典文化的话,那么德意志的复兴追寻的应该是其根本的日耳曼文化。但是因为日耳曼文化的野蛮性,使得德意志思想家如果坚持走这条路,在根本上就否认了自身思想的启蒙性质。

当然,并非没有人以德意志传统文化为基础来宣扬启蒙思想,哈曼和他的徒弟赫尔德就是其间翘楚。哈曼的启蒙批判指向了理性至上的核心原则,强调原始的、自然的、前理性在文化建设中的始基地位;赫尔德则是以德意志传统文化根源解释人性及人在历史中的经验。

这里解释一下,批判启蒙也是启蒙工程本身的一部分,启蒙理性与宗教信仰的一大根本区别就在于具有自我批判甚至自我颠覆的意识和能力。法兰西启蒙第一人的卢梭就是批判启蒙思想家,哈曼的启蒙批判就是从卢梭那里传承而来的。

赫尔德的德意志身份重构将日耳曼民族放在了世界民族的中心位置。他采集民间传说和歌谣建立起一个抽象的、感官的、诗意的德意志民族之根。但是这一实验的结局是失败的,甚至他的观点后来成为了德国纳粹宣扬种族主义、进行人种灭绝的思想工具。

在哈曼、赫尔德等人的失败尝试后,德意志的思想家都认为德意志的身份重构只能通过与南部欧洲古典传统的通连才有望取得成功。

古典的欧洲文明由古希腊文明和古罗马文明共同汇成,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回返故乡其实主要回返的是罗马的故乡。被称为第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彼特拉克认为所有的历史,都是对罗马的赞颂,他不仅盼望罗马权力和荣耀的恢复,而且盼望维吉尔、西塞罗的优美语言的恢复。

很明显,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者意欲回返的黄金时代首先是属于凯撒、屋大维、维吉尔、西塞罗的前基督教的神圣罗马。在所谓古典复兴中罗马形象完全压倒希腊形象,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德意志身份重构的捷径就是越过罗马返回古代,将研究方向对准西方世界文明的根源,希腊,以希腊文化为基础重构新的德意志民族身份。在这条道路上,探究出的希腊人的身份是什么,德意志民族的身份就是什么。

作为文艺复兴思想家所公认的罗马附属文化的希腊文化,德意志的思想家们究竟该怎样做才能将希腊文化复习、给予德意志民族以启蒙呢?

作为德意志第一位伟大艺术史家的温克尔曼认为希腊的本质既是“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温克尔曼建构的希腊世界是一个审美本位的世界,或者说,是一个审美乌托邦,它的建构鲜明地体现了德意志启蒙现代性批判的整体导向。

在启蒙之初,由于德意志启蒙文化与政治分裂的特殊状况决定了其乌托邦主义的非政治性,即以文化维度中作为核心的审美维度。这就导致了政治审美化的思想倾向,政治附属于审美的结果便是政治乌托邦成为审美乌托邦的附属品。

温克尔曼认为希腊艺术之所以优越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有自由,他把政治自由赞颂为所有崇高思想、卓越艺术的源泉。温克尔曼所谈及的希腊政治自由几乎完全回避了希腊城邦建制的立法性,将其与享乐主义几乎完全等同起来,政治自由的政治第一性已被剥离殆尽。

温克尔曼的自由观颇为契合于意大利文艺复兴作家薄伽丘《十日谈》中描述的生活世界。德意志宗教改革的事件极大地延缓了意大利文艺复兴展开的对基督教禁欲主义的反驳和现世享乐主义的个体生活自由的复苏。

当法、英启蒙已经从这一阶段跃进到集团性体制自由探索阶段的时候,温克尔曼却仍要返回到薄伽丘时代的意大利,把文艺复兴个体生活自由观念植入后马丁·路德时代的德意志精神中去。

我们必须承认温克尔曼不惧失败以毕生心血作出尝试的勇敢性,但是这一思想丧失了公共空间与现实介入能力的政治乌托邦建构几乎无法对德意志社会状况的实际变革产生直接作用,政治问题事实上被同化为文化问题。

自十八世纪初温克尔曼提出希腊的本质是“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这一观点后,德意志希腊想象的政治审美作为文化的附属历经了200余年,在众多思想家的探索下直到汉娜·阿伦特所生活的20世纪才得到转变,成为了希腊想象的主题。

与两百余年的虚化审美格调不同的是,纳粹的掌权让汉娜将目光投向了本真的政治维度。她以希腊的视角将德意志分为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私人领域仅限于家政的范围,公共领域即政治领域,两个领域界限分明,其中公共利领域是实现人生价值和意义的唯一场所。

汉娜认为经济的出现打破了政治与私人领域的划分,而经济社会的兴起意味着政治的衰亡。针对功利性商业活动掌控公共空间的现代性危机,她构拟出一套与公共政治空间理想存在的观点来形成对抗。

尽管汉娜希腊想象的政治审美理想化色彩浓重,但是她开创了政治问题不再作为审美问题或思想与文化问题的附属物来提出与研究的先河,这是一个巨大的迈步。

在数百年基督教的洗礼中,德意志人民的性格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甚至在反对基督教的早期思想家在希腊想象中赋予希腊人的性格也充斥了基督教的影子——宁静、经典而古板。

“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的命题指向的是一个“美的希腊”,无论是美的外观还是美的心灵,无不体现着理性与和谐的主题,在这样的一个希腊世界中,一切激情的斗争和冲突及其所制造的不和谐因素都最终将化解于宁静之美。

但是世界不是充斥着美好的,人性是真实的,需要有人来将其打破,而这个人就是尼采:

在尼采那里,“力”压倒了“美”,成为他的希腊叙事的第一关键词,生命原则压倒了理性原则。因为与前人对希腊经典的人性之美的探究截然相反,尼采的《尼采美学文选》也被称作《悲剧的诞生》

尼采将希腊人的人生描绘为一系列竞争的过程,树立了希腊人价值观的最基本的核心,即在竞争中战胜对手。而他所认为的竞争也只是获取更高生命价值必经之路。

在尼采之前的希腊想象思想家的希腊人的“善”虽然刻意逃离了基督教所推崇的“善”,

但是究其根本,这种“善”的道德理性的本质仍然很难与基督教道德主义划清干系。尼采的出现将这种“善”打破,以竞争的思想取代了长期存在的和谐思想。

尼采的另一突破就是他开始对“性”进行深入的描写。尼采认为,温克尔曼所构建的希腊并未真正从原则上脱离基督教灵肉二分和压抑肉体快乐的先见,仍是以基督教价值为本位的,这就湮灭了希腊人关于肉体体验的问题。

尼采心目中最高贵的心灵是身体本位的,由生命本能统治,而生命本能的核心和基点正在于性本能。自中世纪开始,基督教的神圣化使得人们将“性”妖魔化,尼采认为,“性”不是不洁之物,而是人类内心神圣的本源。

如果说温克尔曼、歌德等思想家对希腊想象下德意志民族身份的重构具有官方性与理想性的话,那么尼采的观点则充分肯定了德意志民族血液里内涵的七情六欲。当然,在他们的观点中,人性的正义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

作为同属基督教义统治下的国家,随着基督教在欧洲失势,德意志能够迅速崛起,这离不开德意志民族的强大,直至当下德国人给人留下的性格也是严谨可靠。而这些都与德意志思想家数百年来对民族性格的重塑有着重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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