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迷离的神秘运输船——1937年虎门要塞海战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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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周舰和肇和舰被重创后,海战已经失去了悬念。此时,在部分中文战史记录中,出现了一艘神秘的日本运输船“甘丸”,并被称为“ 跟在三艘日本战斗舰的后方,满载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 ”。甚至在某些资料中,煞有其事地称“ 该船由石川重工制造,原为关西汽船公司班轮,排水量2,450吨,1937年被日本海军征用为运输舰。1943年在马绍尔群岛被美军潜艇“凤尾鱼”号击沉。 ”

对于炮台与“甘丸”交战的描述则是:“ 停船位置距离虎门要塞最前方的大角沙角炮台约有15000米。日本人认为,虎门炮台射程最远的重炮也打不到这个距离,且按照常规应该部署在比较靠后的威远炮台。所以,十五公里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实际上,通过前述对炮台的旧式德制火炮的改造,且大口径重炮部署于最前方炮台的特点,守军及时修订射击诸元,向‘甘丸’发起炮击。据称:‘一颗15厘米炮弹正中‘甘丸’舰首,接着又命中它的中舱’,等待登陆的日军陆战队员死伤惨重。情况紧急,‘甘丸’船长下令砍断锚链,带着满船烈火向南逃离。 ”

由于中文资料的混乱,连陈策在战后发出的电报中都声称有“日舰五艘来袭”,但是击毁“甘丸”的记录,一直找不到准确的描述人和原始记录。例如“日语专家”老萨的描述中,也有这艘“搭载1000多名陆战队员的甘丸被击伤”的描述。然而日方记录中却只有三艘战斗舰,并无运输船和陆战队的记载。

图2. 下横档炮台8号炮池中的德制“克虏伯”海防炮,本照片显然摄于日军占领之后

实际上,此事可以从合理性上做一下推断,南面距离沙角炮台15公里是什么位置?珠江口西岸的龙穴岛当时仍是一处孤立的荒岛,在此登陆显然无法快速渡河袭击大角炮台,珠江口东岸的东莞一带稍微好一点,距离沙角炮台最南面的旗山炮台15公里处大致在今深圳宝安区的海上田园一带,此处登陆北上需度过东宝河和广济河两条小河。由于虎门要塞炮台都位于江边的矮山上,易守难攻,区区千余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员就敢仰攻要塞,听起来也不怎么靠谱!所以,被命中的“甘丸”和那1000名陆战队员很可能也只是子虚乌有。

图3. 1939年占领虎门要塞下横档炮台的日本陆军联队,这里现在是虎门大桥的桥墩所在处

虽然“甘丸”很可能不存在,但是另外一支出击的中方力量很可能是存在的。陈策下令潜伏在大虎山的4艘鱼雷艇出击。这四艇算是当时比较“时髦”的近海防御利器,其中1号、2号鱼雷艇为英制,航速40节,3号、4号鱼雷艇为意制,航速41节!均为1930年代的最新产品,相比之下中央海军的四艘星级鱼雷艇是1895年产品,四艘湖级稍新,但也是1907年的老家伙了。

具体的出击时间仍然不可考,不过推断应该在中方两艘大舰相继搁浅于浅滩之后。此时,“夕张”开始以炮火压制炮台,“追风”、“疾风”则以炮火阻击鱼雷艇。四艘鱼雷艇不顾干扰,发射了鱼雷后高速返航,并称“ 有一条鱼雷命中‘甘丸’将其击沉 ”。怎么又是“甘丸”?

当时,广东海军的鱼雷艇仍采用无发射管的抛掷发射法发射鱼雷,在远距离上命中率比较低。采用同样艇型的中央海军电雷学校史可法中队曾在上海袭击日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未能击中。

日军记录中,在迫使两艘中国军舰搁浅后,一时半会也拿虎门要塞没办法,便开始返航。此时,要塞与广东空军的联动有了效果,从广州天河机场起飞了三架飞机,经过一个小时的飞行,途径虎门要塞追上了南撤中的日本舰队。

关于这三架飞机的型号和番号也有争议,一说是第29中队的霍克III型战斗轰炸机,加挂227公斤炸弹一枚。一说是诺斯罗普A-17轻型轰炸机,不过,当时只有中央空军曾在1935年与美国诺斯罗普公司签订过一批诺斯罗普-2EC型轰炸机的订购和在杭州仿制的协议,最终交付和仿制成功47架,装备空军第1大队和第2大队,主要用于在淞沪抗战中袭击日第三舰队,暂时无法考证到南下增援的具体型号和番号。

图5. 中国空军第28中队的两架霍克III型战斗轰炸机,本作中正在寻找战机击落前方编组飞行的日军九六陆攻

图6. 中国空军第9中队的诺斯罗普2EC型轻型单发轰炸机,这种飞机虽然航速较快,但容易被击落,至9月中旬,已损失近半

日方记录:“……停止了对虎门要塞的炮击,中止了炮战,全舰队沿珠江向外撤退,退向大铲岛锚地。中国飞机继续追击,先后发动四次攻击。(‘夕张’舰)被近弹击中造成伤亡,但不影响航行。”

这可能是全面抗战初期中国空军向日本海军出击最有战果的一次,淞沪抗战时,驻华东的中国空军主力出动更多架次袭击日舰队,也多次报告命中甚至击沉日舰,但对照日方战报连命中记录都很少,自身更遭到不小的损失。这一次,三架中国飞机实施了四次俯冲,其中一枚227公斤炸弹扔在“夕张”号的左舷外侧爆炸,炸伤了舰上的5名水兵。

图7. 姚开阳老先生画作:中国空军霍克III型战斗轰炸机正在轰炸珠江口的“夕张”号轻巡洋舰,区区三机就能取得近失弹命中,已属不易

至此,虎门海战算是落下帷幕,中方在兵器存在技术代差的情况下,发扬了江防舰队、要塞炮兵、鱼雷艇和空军轰炸机的联合,击退日舰队,至“夕张”轻微伤,也殊为不易了!

海周舰二副黄里回忆:“ ……幸好我国飞机及时奉命来助,三艘日舰才不得不退去。我们两舰才免于难。事后经上级裁决:肇和舰长方念祖以临阵退缩罪,判处枪决。 ”

曾任民国东北海军上校舰长的张凤仁在其回忆中之表述更夸张,他非但认为“肇和”舰未参加虎门海战,且表示舰长方念祖海战当日并“ 未在舰上,粤当局以擅自离舰的罪名处以死刑 ”。

方念祖,广东人,1906年曾留学日本海军学校。后随沈鸿烈在东北海军服役,先后任 镇海舰 、肇和舰舰长。1932年春天,青岛发生了所谓“崂山事变”。参加这一事变的有东北海军第一舰队舰队长 凌霄 、海琛舰长刘田甫、肇和舰长方念祖、镇海舰长吴兆林等人。他们将舰队司令沈鸿烈绑架至崂山上清宫海军督练处,方念祖和吴兆林二人坚持要将沈杀掉,而黄刘坚不 同意,凌霄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后来沈鸿烈被救脱险。1933年6月24日夜,海圻 、海琛和肇和三舰南下叛逃,广东军阀陈济棠任命方念祖为肇和舰舰长。

由于民国海军有奶便是娘的传统,黄里( 毕业于广东海军学校,曾任广东江防司令部水雷大队副 )和张凤仁(曾在东北海军海圻舰任鱼雷副长)二人与方念祖旧日有怨,所以他们的叙述还要慎重接受。

图8. 1937年9月17日,海战发生三天后,香港《工商时报》对海战的报道,注意当时为了鼓舞民心士气,对战果一律采取“存疑取信”的措辞口径,这在战时也是一种通用做法

要塞司令 陈策曾在第二份电报里汇报了自身的损失:“… …今晨剧烈炮战后,(1)各台均有损失甚微;(2)海周舰被中三弹,舰机损坏,死兵二名,伤数名,现已拖入威远后整理;(3)肇和无恙,仍泊沙角、威远间。职陈策,寒巳。参。印。 ”

非常有意思的是,陈策的报告中称“肇和舰无恙”,如果按此说法,方念祖就成了惧敌畏战的典型,其最终被枪决也就有个合理的理由。但是陈策电报中同样有若干处明显与实情不符,比如说海周舰阵亡2人,与黄里所述仅驾驶室就阵亡6人不符。更为严重的是将来袭日舰描述为“巡洋舰一艘,驱逐舰四艘”,与实际出动的日舰数量不符。看来这里面真有水分。

一些资料记载,炮战开始20分钟后,方念祖曾下令横船,以前、后两门150毫米主炮和右舷100毫米副炮集中齐射,经过前两轮射击的校正,在第三轮齐射中,于11000米距离外命中“夕张”。相比早早就搁浅的海周舰,肇和舰显然坚持得更久一些,战果也更好一些。

海战结束后,趁涨潮,海周舰被拖至威远修理。肇和舰返回黄埔的珠江江面停泊修理。在这个时期,黄埔设有军委会行营。自从肇和舰寄泊在黄埔后,日军每日都来空袭,至9月底,终被日机炸沉。行营方面认为日机常来空袭肇和舰,“ 影响了行营的安全,下令该舰即开回虎门 ”,舰长方念祖对此命令置之不理。行营遂以他“临阵退缩”为由逮捕。

方念祖是民国海军少有懂得指挥巡洋舰的舰长,虽然风闻人品不佳,但是否真的该被枪决值得思考。方的指挥并无特别不妥之处,于战斗之初指挥应战,遇局势不利,向珠江口上游退去,也并非一定代表临阵脱逃。

受创的舰艇提前退出战场,即使在讲究武士道精神的日军中也司空见惯,也没听说回去后被追责(例如当了四次跑跑的粟田健男)。 方既无投降之举,也没有怯于应战,无非是保舰保人之举,但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下,这些都成了罪不可恕。 可见当民国海军舰长之难,当方姓海军舰长更难!

当时的海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约定,谁贪生避战,谁就是方伯谦第二!受这话刺激的海军少将方莹,必须把自己绑在罗盘上大战江阴封锁线,因为他是方伯谦的亲侄子。江阴海战中,海军少将陈季良负伤以后,躺在“逸仙”号巡洋舰甲板上对空射击。就连陈策,也因为在虎门要塞受伤感染,丢掉了一条腿。死战到底,成为当时海军的宿命。

对方念祖的宣判资料中写道:“ ……翌日平明,“海周’号向大角海面巡逻,正在左转沙角时,日舰出击,双方展开激烈海战,沙角守军发炮支援,但后巡的“肇和”舰长方念祖畏惧不敢抵御……”

海周舰的命运同样悲惨,因在海战中已经残破,海周舰在威远简单修补后,由海虎舰拖去新洲尾处理。

“……(海周舰)舰头炮被拆迁至虎门炮台安装,以加强要塞火力。上级指定我带水兵数名守卫破舰。日军以为海周舰有颇高的战斗力,不分日夜派飞机来轰炸。我们没有对空火炮,每遇来袭,我只得带领那几个只携有步枪的水兵离舰上岸到新洲避难。最后一次,舰被日机炸中,水从舱底流入。本来还可以塞死抢救,可是新洲群众要求我们不要去救,以免居民再受空袭。我只得用电话向上级请示。由于该舰已解除武装,且已残破不堪,上级同意由其就地沉没,只要求沉得正,将来易于打捞。”

“不久,我被调任财政部税警队队长职,驻虎门邻近的三门口。一年后,广州已沦陷,虎门沦陷前夕,我奉命带队西撤。队员和物资分乘三只帆船出发,途经顺德三洪奇海面时,适遇由横门偷入意图前后夹攻虎门的日炮艇五艘以及飞机数架,便被迫作遭遇战,税警队员每人只有一条步枪,实力相差太远,我们三只帆船全部被击沉,兵员伤亡惨重,我也因伤回乡休养。”

图12. “坚如”号炮舰,1929年由广东黄埔船坞所建,为纪念辛亥革命烈士史坚如而命名。1937年虎门外海海战中被日本海军驱逐舰击沉在广东潭州,后被捞起修复使用

图13. 一直在近代中国海军广东舰队服役的护卫舰“舞凤”号,1910年为青岛造船厂所制,吨位为220吨

9月下旬,增援抵达华南的日第一航空战队——包括航空母舰“龙骧”、“凤翔”,增调第一联合航空队(飞机79架),发动对广东的大举空袭,主要是打击中国空军和海军。炮舰“海虎”、“海强”、“江大”、“坚如”、“舞风”、运输舰“福游”先后被击沉。“肇和”号也中弹多发,彻底损毁。本来就很弱的广东海军主要水面舰艇基本全部毁灭,仅“执信”、“仲元”等浅水炮舰退入珠江上游的西江水域,从此失去珠江口控制权。

在“肇和”号被炸沉一个月后的10月27日,其姊妹舰“应瑞”号也于安徽马鞍山采石矶被日机炸沉。

在那个年代,中国国内派系林立,官员忙着中饱私囊,军队战斗力也因而极端底下,据黄里回忆:

“海周舰并非正规海军船只,它原来名义是广东盐务局的缉私舰,实际是武装走私舰,陈济棠统治广东时期,任命他的胞兄陈维周为盐务局长,为了武装走私,陈维周先后购置两艘盐务缉私舰,并以自己之名而命名,一叫‘海维’,一叫‘海周’。‘海周’比‘海维’大,为一千六百吨,是从法国买的退役扫雷舰,舰首炮口径四时,是从英国阿姆斯壮炮厂买的,这门炮当时在我国堪称是新式的。

此外在舰两旁还配了四门两磅炮,它们只能对付海关缉私舰或当作礼炮使用,对空防则一点也没有用。当时走私的货物以白糖为大宗,由香港满载洋糖运回新洲、黄埔卸货。海关缉私舰无可奈何,只能远远跟随着海周舰至新洲。在其卸货时,暗中记录其品种和数量,上报海关当局而已。

海周舰每次往港,陈维周常常随舰同往,舰的大官厅里摆设了烟具,横床直竹,陈在这里大吹,边吹边由一个枪炮上士为他搥骨。如此格局,海关缉私当然不敢惹他,如此腐败,老百姓有句负气的话说:‘中国不亡无天理’!”

“疾风”号,1941年12月11日,在威克岛被岸炮命中弹药库后爆炸沉没,为太平洋战争中沉没的第一艘中大型日本水面舰艇。

图14. 1941年12月,在威克岛海域被美军F4F-3“野猫式”战斗机击沉的“如月”号驱逐舰,“疾风”号也是这一战中被美军岸炮击沉

“追风”号,1944年2月18日,被美第58航空母舰特混编队的舰载机炸沉在特鲁克环礁。

图15. 1944年2月18日,美军在持续两天的大空袭中,于特鲁克击沉了“追风”号驱逐舰

“夕张”号,参加了太平洋战争,包括1942年8月8日晚著名的瓜岛夜袭之战,1944年4月27日于帕劳群岛西南方海域被美军潜艇“太阳鱼”号(Bluegill,SS-242)击沉,战死19人。

可惜的是,这些故事似乎都被忘记了,日舰曾用作珠江口集结点的深圳大铲岛,今天正在大兴土木,这里将会有一个标签被更多人所知道——“企鹅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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